读《夏代的中国北方系青铜器》

作者:林沄
林沄,男,1939年生,1962年北京大学考古专业本科毕业,1965年吉林大学甲骨文金文专业研究生毕业。1973年至今在吉林大学任教。教授,商周考古、东北考古、古文字学方向的博士生导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历史学评议组成员,教育部历史教学指导委员会委员,吉林省社联副主席,国家社科基金项目考古学评议组成员。从事商周考古、东北考古、古文字学方向的教学和研究。

此文章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介绍可北方系青铜器的概念和夏纪年里发现青铜器的考古学文化。

第二部分论述北方系青铜器受中原的影响。

第三部分论述北方系青铜器受欧亚大草原的影响。

第四部分论述北方系青铜器的特殊性。

(一)

中国的北方系青铜器是指中国北部地区在青铜时代所使用的青铜器。

中国北方地区青铜时代的文化遗存面貌各异,但在青铜器方面有相当多的共同特征:

①它别于中原地区的青铜器。

②有别于中国东北地区和新疆地区的青铜器。

中国北方地区青铜器的共同性产生的原因:不同起源的文化因素在这一自然环境相近的地带互相影响和交融的结果。(这个地区的青铜时代诸文化是在这种本地的文化基础上,吸收北方和南方的双向文化影响而形成的。)

夏纪年的范围(BC2070~BC1600)

北部地区的西部:已发现的年代最早的金属制品是马家窑文化的直柄青铜刀,年代距今5000年左右,其后的马厂文化和齐家文化也有红铜和青铜的器物。

北部地区的东部:一些证据表明距今5000年的红山文化可能已知铜的冶铸但还有待更多考古发现的进一步证实。

甘肃河西走廊:四坝文化的铜器是在玉门市火烧沟、安两县鹰窝树、民乐东灰山、酒泉干骨沟等地发掘出来的,共有270余件。种类有刀、削、锥、锛、矛、匕首、镞、耳环、指环、手镯、扣、泡、连珠饰、铜四羊首权杖头等而且还有可铸2件箭镞的石范,范面留有使用过的痕迹,火烧沟文化年代上大体和二里头文化平行。出铜器最多的火烧沟墓地的碳十四年代数据(树轮较正)都在夏纪年范围内。

四坝文化的铜器经过检测的有红铜、砷铜、青铜之不同。总体上说,四坝文化的青铜器比齐家文化的数量增加,“不仅用于装饰品,还用作工具,特别是用作消耗性武,并有铸范石范出土,说明青铜的生产量较大。青铜不仅有锡青铜,还有铅青铜和铅锡青铜,已开始应用复合陶范分铸法铸造器物,反映了四坝文化已属青铜时代。

黄河河套及其东、北部地区:朱开沟文化的第二段至第四段年代上相当于二里头文化。其第四段的碳十四年代数据属于夏代的晚期阶段。在朱开沟遗址属第三段的墓葬中发现过铜臂钏、铜环、铜指环,属第三段的居址中发现过铜凿、铜锥和铜针。在第四段的墓葬中也发现过铜指环,灰坑中发现过铜锥。

朱开沟文化第四段以前的铜器发现较少,经鉴定的5件三段铜器有3件为纯铜(其中l件含1.6%砷),l件为锡青铜,1件为铅锡青铜。8件四段铜器则2件为纯铜。4件为锡青铜,2件为铅锡青铜。这也反映了青铜比例的增加。

内蒙古东南部: 夏家店下层文化的铜器发现于内蒙古敖汉旗大甸子、辽宁兴城仙灵寺、辽宁锦县(今改称凌海市)水手营子、辽宁阜新平项山、内蒙古喀喇沁旗大山前、辽宁北票康家屯和朝阳罗锅地等遗址。种类有连柄戈、杖首、柄镦、刀子、刻刀、镞、耳环、指环等。在赤峰四分地遗址H7还出土过铸铜器用的陶范夏家店下层文化在年代上相当于二里头文化至二里岗文化。目前已获得20个以上的碳十四年代数据,也大多数在夏和商代前期纪年范围内。大山前的两把刀子和一件喇叭口耳环,水手营子的连柄戈,大甸子的杖首、柄镦、指环等铜器,从出土的层位或共存的陶器形态来看,都无疑早于商代。

夏家店下层文化大甸子墓地出土的铜器,据报告说全为青铜质。而且已经出现了要用复合范才能制造的杖首和镦;花纹精美而用铜量甚多的连柄戈。

河北北部: 大坨头文化的铜器发现于河北大厂大坨头、天津蓟县张家园、蓟县围坊、河北唐山小官庄、北京琉璃河、昌平雪山、河北蔚县三关等遗址。种类有刀、镞、耳环、指环等。大坨头文化的年代和夏家店下层文化大体同时李伯谦认为围坊出的铜刀、耳环,张家园和三关出的耳环,都早于商代。

所以中国北方地区总的来说在夏代已经进入了青铜时代。

(二)

北方系青铜器受到来自中原的影响。

锦县水手营子夏家店下层文化墓葬中出土的连柄铜戈它无疑是中原系铜戈影响下的产物。

①形状完全一致的戈柄,上端作弯钩形,下端有圆形的镦。

中原的戈只有戈头是青铜质的,柄一般都是木质的。木质的柄虽很难保存下来,但从商代铜器的图形性很强的铭文中可以见到与水手营于连柄铜戈形状完全一致的戈柄。

②戈柄上有相似菱形的格子纹饰

水手营子戈柄上的纹饰是菱形的格子,这和河南罗山县天湖商周之际的墓葬中完存的漆柲柄上的菱格形纹饰相似。

中原地区的戈在夏代已经影响到北方地区的东部。

从援部的长宽比看,水手营子的铜戈应属二里头文化时代,因为它和二里头文化第三期的铜戈大体相当,早商时代的二里岗文化铜戈就较短较宽,晚商殷墟文化的戈就更短宽了。

大甸子M43出土一件铜杖首(图三,4)的形式和水手营子戈的柄端一样是弯钩形的,日本京都藤井齐成会有邻馆收藏的一件连柄铜戈,和水手营子出土的那件是同一类型的,只是柄上的菱形格子比水手营子这件细密些。可见水手营子的戈不是偶然的、孤立的,将来还会有更多的发现。

夏家店下层文化是当时中国北方地区受中原文化影响最强烈的一种文化,不仅有仿照二里头文化的陶礼器——爵、鬹,就是日用陶器如盆的演变序列都和二里头文化一致。因此在青铜器方面也明显地受中原文化的影响。

(三)

中国北方地区的西部则更容易接受来自欧亚大草原的影响。

作者在1992年石家庄召开的环渤海考古国际学术讨论会上提交的论文中说:“夏家店下层文化(作者当时所说的‘夏家店下层文化’是包括大坨头文化在内的)的耳环,一端作喇叭口形,与分布在叶尼塞河以西的安德罗诺沃文化的铜环很奇怪地有相似性。两个相距如此遥远的定居族团之间会发生这种交流,不正说明其间必有流动性强的人群作媒介吗?”

1998年艾玛·邦克发表的论文中也提出相似的意见。

她是取北京平谷刘家河墓葬中出土的金质喇叭口耳环,和西方的安德罗诺沃式耳环作比较,认为这种喇叭口形的耳环起源于西方,向东传布到中国的北方地区。

她选的比较标本范围较广,最西面的出于咸海地区阿姆河旁,最北的是托木斯克附近出土的,最东南的是阿尔泰地区出士的。

艾玛·邦克选阿尔泰的那件可能还因为它是包金箔的,而阿瓦涅索娃早巳指出安德罗诺沃文化的这种耳环除铜的之外,既有金质的,也有包金箔。平谷刘家河墓葬出土的金质喇叭日耳环,据同墓随葬的商式青铜礼器应属殷墟早期,即商代中期了。其实在大坨头文化的昌平雪山墓葬中就出土过金质的喇叭口耳环。

但是,虽然夏家店下层文化和大坨头文化中的耳环和安德罗诺沃文化的耳环在形状特点和质地方面都有相似性,毕竟相距太远了,所“传播影响的说法不容易得到多数人的赞同。(但是,现在由于火烧沟墓地的喇叭口耳环图像的发表,无疑是为这种耳环的向东传布找到了一个中继站。

特别应该指出的是,安德罗诺沃文化的这种耳环的喇叭口都是的。而夏家店下层和大坨头文化的这种耳环的喇叭口都是扁的,火烧沟发现的也是扁喇叭口的,。这也是使人怀疑两者是否有关联的原因之一。(但是,俄国方面最近发表了在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州的考古新资料,在1997 – 1998年发掘的寇泽尔布拉克I号墓地和Ⅱ号基地中,耳环都是既有喇叭口呈圆形的,又有作扁形的

这就更具体地表示出喇叭口耳环是从哈萨克斯坦的东部经伊犁河谷,由新疆传布到四坝文化之中的。

另一个喇叭口耳环(或鬓环)东传布的佐证。

东京国立博物馆收藏(图八,1)的、大概是出于中国北方地区的、有立羊装饰的扁喇叭口“耳饰”类似于朱开沟遗址采集到的一件“铜环形器”(图八,3)。

而蒙古中央博物馆的那件(图八,2)则与蒙古前杭爱省南部台夫什·乌尔古墓中出土的金“发饰”(图八,4、5)(墓葬年代定为公元前二千纪后半期;金饰从出土位置来判断应该是约束下垂的鬓发用的)很相似。这两件精美的金饰的顶端不是喇叭口形的,而是“卡拉苏克式”的卷角羊头。

朱开沟采集的那件,看来也可能是鬓环,它的年代应该不会晚于束开沟第五段,即不晚于公元前1300年。它的一端显然是喇叭口的简化形式。可以作为喇叭口耳环(或鬓环)向东传布的佐证。

所以,中国北方地区的喇叭口耳环(或鬓环)是源自西方的安德罗诺沃文化。

中国北方地区的青铜器受到来自西北方的文化影响的另一个明显的例子,是所谓“套管式”铜锛

酒泉干骨崖遗址出土了这种铜锛,其形式显然和塞伊马一土尔宾诺文化的一种铜锛有联系,塞伊姆墓地和列申斯基墓地都出过这类锛此外还发现于托木斯克以北的楚雷姆河上、蒙古的肯特省以及东哈萨克斯坦。在我国和哈萨克斯坦交界处的塔城曾发现过这种铜锛。

这说明这种铜锛也有可能是像喇叭口耳环(或鬓环)一样,是从哈萨克斯坦经新疆传人的。根据火烧沟的发掘资料,其年代有可能早到夏代,是夏代中国北方系青铜器的重要器物之一。

(四)

夏代中国北方地区的青铜器又表现出自身的一致性和不同与其他地区的特殊性

从现有资料来看,装饰品方面表现的一致性最为明显。

1.喇叭口耳环(或鬓环),从四坝文化到夏家店下层文化、大坨头文化都是相似的。

和安德罗诺沃文化相比,除了喇叭口形弯成扁圆的或枣核形的(个别砸扁成宴体)和安德罗诺沃文化作圆形不同;而且通体一般都弯成U形或水滴形(图一,16;图三,6;图五,5、6),也和安德罗诺沃文化通常作圆形不同。(出土该耳环遗址:商代中期的北京平谷刘家河墓葬、辽宁彰武平安堡遗址.商代晚期、西周早期的河北迁安小山东庄墓葬)

对外来的文化因素加以改造,形成中国北方系青铜器自身的特点了。这种有自身特色的喇叭口耳环在中国北方地区就了一种文化传统。

2.四坝文化有一种形式特殊耳环,它的一端是扁的,另一端是尖的

夏家店下层文化(注:大甸子M516出过金质的)、大坨头文化、商周之际的辽宁喀左县道虎沟土坑墓、西周初年的河北迁安小山东庄墓葬、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的延庆西拨子村窖藏器物群

3.四坝文化还有一种两端都是扁的手镯,虽在夏家店下层文化和大坨头文化中目前尚未发现同样形式的铜器,但在同一地区后来流行这种形式的“金臂钏”。

商代中期的平谷刘家河墓地、商末周初的辽宁喀左县和尚沟M1、河北迁安小山东庄墓葬、蓟县张家园的M3、M4、宁城南山根M101石椁墓(属夏隶店上层文化,年代为西周晚期到春秋早期,是目前所知年代最晚的一例)

由此可见,中国北方地区的文化传统有些是可以上溯到夏代的北方系青铜器的。

最后要强调指出的是,中国北方系青铜器出现的时期,并不是北方地区普遍被游牧人占居的时代。夏家店下层文化、大坨头文化、朱开沟文化都是农业定居者的文化。四坝文化也是既从事畜牧和狩猎又兼营农业的。东灰山遗址四坝文化地层中采集到很多的碳化小麦、大麦、黑麦、黍、稷、高粱籽粒,是有力的证据。北方地区全面的游牧化,实际是东周后期即距今2500年左右才开始的。所以,应该破除把北方系青铜器和游牧文化等量齐观的过时的偏见。

综上所述,北方系青铜器产生于夏代,是北方地区原有居民吸收了南、北两方面的文化影响而发展起来的。对于这种青铜器,我们一方面要看到它有自己特有的特征,但另一方面又要充分看到它和南、北两方面的千丝万缕的文化联系。总之,人类世界从遥远的古代开始,就是有赖于不同文化的相互联系、交融,才获得越来越日新月异的成就和发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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