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文化内涵探源

葛 佳 才( 四川大学 中文系 , 四川 成都 610064)
[ 摘  要 ]  “燕”文化的内涵丰富隽永 , 源远流长。历代文人欣然命笔 , 留下了不少脍炙人口、广为传诵的咏燕名篇 , 为中国传统文化平添了一道亮丽的光彩。
[ 关键词 ]  燕  燕文化  探源
[ 中图分类号 ] G122    [ 文献标识码 ] A    [ 文章编号 ]1008 – 5629(1999)03 – 0048 – 02
[ 收稿日期 ] 1998 – 12 – 09
[ 作者简介 ] 葛佳才 (1975 – ) , 男 , 四川人 , 四川大学中文系硕士生。

以燕入经史与诗文 , 历代不乏其例。如 :

《诗·周颂· 》 : “燕及皇天 , 克昌厥后。” 《毛传》 : “燕 , 安也。”

《易·中孚》 : “初九 , 虞吉 , 有它不燕。”孔疏 :“燕 , 安也。”朱骏声《六十四卦经解》 : “若有它焉 ,则不安矣。”

《史记·乐书》 : “宋音燕女溺志。”裴 《集解》引王肃曰 : “燕 , 欢悦。”

《后汉书·郑兴传》 : “昔张仲在周 , 燕翼宣王 ,而诗人悦喜。”李贤注 : “燕 , 乐也。”

唐·白居易《谈氏外孙生之日喜是男偶吟成篇兼戏呈梦得》 : “庆传媒氏燕先贺 , 喜报谈家乌预知。”

宋·张纲《凤栖梧》 : “应为高堂催燕喜 , 一枝得得来呈瑞。”

元·高明《瑟琶记·蔡宅祝寿》 : “辐辏 , 获配鸾俦。深惭燕尔 , 持杯自觉娇羞。”钱南扬注 : “燕尔 ,犹云‘安然’。惟这里即作‘新婚’解。”

明·方孝儒《畏说》 : “言 , 焉而畏其背乎理也 ,居焉而畏其过于燕安也。”

清·蒲松龄《聊斋志异·珠儿》 : “郎君与儿极燕好 , 姑舅亦相托爱。”

上举各例 , 或注疏明言 , 或语境暗示 , 因“燕”而生的“祥和”、 “安乐”、 “兴盛”、 “喜庆”等意蕴溢于言表。为什么“燕”具有这样的隐含意义呢 ? 要知其所以然 , 就有必要探讨一下“燕”的文化内涵。

《说文·燕部》 : “燕 , 玄鸟也。”又《乙部》 : “乙 ,玄鸟也。”

《尔雅·释鸟》 : “燕燕 , 。”注 : “一名玄鸟 , 齐人呼 。”疏 : “燕燕 , 又名 。此燕燕即今之燕 , 古人重言之。以其玄色 , 故谓之玄鸟。”

可见 , 在上古 , “燕”与“乙” ( 字亦作“ ”) ,“玄鸟”异名同实 , 内涵是一致的。

《礼记·月令》 : “ ( 孟春之月 ) 天气下降 , 地气上腾。天地和同 , 草木萌动。”在上古先民心目中 , 天地相合 , 始有生气。他们把“男女构精”而生人归因于天地。《系辞传·下》 : “天地之大德曰生” ; “天地   , 万物化醇。男女构精 , 万物化生”。在当时 , 天地对民生有极大影响 , 自然的荣枯兴衰 , 人类的生殖繁衍 , 十分神秘而神圣 , 又由于“民贵君轻” , “无后不孝”等思想的作用 , 上至天子 , 下及庶民 , 对生生不息都有一种向往与追求 , 这样 , 便形成了先民的崇生思想 ———对生育的顶礼膜拜。

在崇生思想的支配下 , 先民恪守生时 , 安养生气 , “ ( 孟春之月 ) 牺牲毋用牝 , 禁止伐木 , 毋覆巢 ,毋杀孩虫、胎、天、飞鸟 , 毋  , 毋卵 , 毋聚大众 , 毋置城郭 , 掩骼埋 。是月也 , 不可以称兵。”[1] 否则 , “逆生育之气 , 是变易天之生道 , 断绝地之生理 , 而紊乱生人之纪叙矣。其殃也 , 宜哉”。[2]

随着社会的发展 , 先民对生的崇拜 , 逐渐由神秘趋向自然。

《尚书·大传》 : “春 , 出也 , 万物之出也。”

《礼记·乡饮酒仪》 : “东方者春 , 春之为言蠢也。产万物者圣也。”陈 注 : “天地大德曰生。春者 , 生德之盛时也。”[3]

春天 , “生气方盛 , 阳气发泄 , 句者毕出 , 萌者尽达。”[4] 春是“产万物者圣也”, “生德之盛时也” ,有了自然事象 , 崇生思想也就过渡到对春的敬奉上。

《月令》 : “立春之日 , 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 , 以迎春于市郊” ; “是月也 , 玄鸟至。至之日 ,以大牢祠于高  , 天子亲往”。  , 古代求子之祀。古代帝王于春暖燕来之日迎春祀 以求嗣 , 不难看出 , 先民对春是崇奉有加的。

春回大地 , 万物复苏 , 作为春来秋去的候鸟 ,“燕以施生时巢人堂宇而生乳 , 故以其至为祠 祈嗣之候。”[5] 燕来了, 春天也到了。燕的出现与春的开始在时间上的一致 , 使人们很自然地把春的盎然生机与燕联系起来 , 从而使崇生思想进一步表现为对燕的图腾。

《诗·大雅·生民》 : “厥初生民 , 时维姜 ⋯⋯履帝武敏歆 ⋯⋯时维后稷。”

《诗·商颂·玄鸟》 : “天命玄鸟 , 降而生商。”

《说文·乙部》 : “孔 , 通也。从乙从子。乙 , 请子之候鸟也。乙至而得子 , 嘉美之也” ; “乳 , ⋯⋯从孚从乙。乙者 , 玄鸟也。⋯⋯请子必以乙至之日者。乙 , 春分来秋分去 , 开生之候鸟。”

《月令》 “玄鸟至 , ⋯⋯祠于高 ”下 , 郑玄注 :“玄鸟 , 燕也。燕以施生时来巢人堂宇而孚乳 , 聚嫁之象也。媒氏之官以为候。⋯⋯后王以为媒官嘉祥而立其祠焉。变媒言  , 神之也。”

《诗经》最早记叙了商人始祖契 , 《楚辞·天问》、 《吕氏春秋·音初》、 《史记·殷本纪》又增广其说。从这些记载来看 , 商人始祖的产生 , 与玄鸟有关 ; 在《说文》看来 , “孔”“乳”从“乙”会意 , “请子”以至“得子”与“乙至”之间存在着因果联系 , 处于此种联系中的“乙” , 不啻是以生殖神的身份出现的。[6] 当燕由娶嫁之象的“媒”神圣化为祭祀之象的“ ”后 , 说明它已为人们奉若“请子”。“开生”的神灵而备受敬仰。

由以上分析可知 , 崇生思想自古而然 , 经历了一个由崇生而尚春而奉燕的过程。基于共同的文化背景与社会心理 , 汉民族在长期使用“燕”的过程中 , 赋予了它“祥和”、 “安乐”、 “兴盛”、 “喜庆”等约定俗成的隐含意义 , 以寄托人们善良、美好的愿望 , 传达人们喜爱、赞美的情感。这不仅在历代文献中俯拾即是 ( 如篇首诸例) ,在与“燕”相关的词汇系统中也时有体现。

《尔雅》 : “宴 , 宴居 , 息也。”或作燕。

《字汇·火部》 : “燕 , 安也 , 喜也。”

《诗·邶风·谷风》 : “宴尔新昏 , 如兄如弟。”陆德明《释文》 : “宴 , 本又作‘燕’。”孔颖达疏 : “安爱尔之新昏 , 其恩如兄弟也。”

《说文·十一篇下·燕部》 “燕”下段注 : “古多假燕为宴安 , 宴享。” 《十二篇上·乙部》 : “孔 , 通也 , 嘉美之也。从乙子 ⋯⋯” , 段注 : “通为吉 , 塞为凶 , 故凡言孔者 , 皆所以嘉美之。《毛传》曰 : ‘孔 , 甚也。’是其义 , 甚者 , 尤安乐也。”

“安 ” (an) 、 “晏” (ean) 、 “宴 ( 燕 ) (ian) 叠韵同源。“安 ”有“静”、 “定”义、 “晏”、 “宴”有“安”义 ,而“燕”为“安”的异体字,(“晏”亦作“燕”) ,与“安”、 “晏”同源 , [7] 音近义同不言而明。

此外 , “燕安” ( 安宁太平 , 引申为逸乐) ,“燕适” ( 安适 ) 、 “燕宁” ( 安宁 ) 、 “燕豫” ( 安乐 ) 、 “燕誉”( 安乐 , “誉”通“豫” ) 、 “燕好” ( 友好 ) 、 “燕祉” ( 安乐幸福 ) 等与“燕”同义重言而构成的双音节词汇中 ,“燕”的“安”、 “乐”的意义也显而可见。

时至今日 , 人们仍把恩爱夫妻比作“燕侣” , 江南仍流传着“燕儿来 , 要发财 ; 燕儿走 , 要讨口”的民谣 , 燕在人们心目中 , 仍象征着“幸福”与“富贵”。

综上可见 , “燕”的文化内涵丰富隽永 , 源远流长。历代文人欣然命笔 , 留下了诸如《诗·邶风·燕燕》、 《燕赋》 ( 晋·傅咸 ) 、 《燕子》 ( 南宋·刘子  ) 、《乌衣巷》 ( 唐·刘禹锡 ) 等脍炙人口、广为传诵的咏燕名篇 , 为中国传统文化平添了一道亮丽光彩。

[ 参 考 文 献 ]
[1][2][3][4][5] 陈  . 月令 [A]. 礼记集说 [Z].
[6] 藏克和 . 说文解字的文化说解 [M]. 武汉 : 湖北人民出版社 ,1994:365.
[7] 王力 . 同源字典 [Z]. 北京 : 商务印书馆 ,1982:543.
[8] 许慎 . 说文解字 [Z]. 上海 :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1.
( 责任编辑  卢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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