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河北藩镇与地域社会

作者:冯金忠

安史之乱后,河北陷入割据,形成了以幽州(卢龙)、成德、魏博三镇为代表的河北藩镇,史称“河北三镇”或“河朔三镇”。后又从中分割出横海(沧景)、义武(易定)二镇,但这二镇的割据性远较三镇为弱。河北藩镇在地理上连成一片,西邻太行,东至大海,南距黄河,北尽幽燕,“出则胜,处则饶,不窥天下之产,自可封殖”,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地理和经济单元。直至五代时期三镇才次第消亡,但长达一百五十余年的割据统治,给河北地域社会打上了深深的烙印。
自唐后期以来,河北藩镇就为世人所重视。欧阳修的《新唐书》专门为河北藩镇立传。但承五代乱世的宋人,在中央史观和正统史观的支配下,对河北藩镇有许多曲解甚至刻意丑诋之处。特别是在以欧阳修《新唐书》和司马光《资治通鉴》为代表的官修史籍的影响下,河北藩镇作为朝廷叛逆者的形象日益深入人心。
近代以来,对唐代河北藩镇研究的突破始于陈寅恪先生。陈寅恪虽然不专门进行唐代藩镇研究,但他从种族和文化两端来分析河北社会,提出的河朔胡化说,对学界影响极为深远,成为此后史学界公认的研究唐代河北藩镇的基本思路,具有一定的范式意义。自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中国大陆地区唐代藩镇研究蓬勃兴起,并形成一股热潮,成为当时唐史界创获最多的领域之一,出现了以张国刚《唐代藩镇研究》为代表的一大批成果。在这个背景之下,河北藩镇的研究也取得了长足进展。对河北藩镇的性质,学界也逐渐取得了一些共识,即河北藩镇虽然是典型的割据型藩镇,但本质上仍是唐王朝一级地方行政单位,不宜将其割据绝对化,它们具有游离性与依附性并存的双重特点。在河北藩镇中,除了官吏由当镇节度使任免,租赋不上交中央外,仍奉行中央的政治、经济制度,例如两税法就曾在河北得到一定程度的实施,唐武宗会昌灭佛运动也延及河北。

一:河北藩镇与中央的关系
提到河北藩镇,的首先不能不提到所谓的“河北故事”。“河北故事”,也称为“河朔旧事”、“河朔旧风”,是河北藩镇作为典型的割据型藩镇的主要体现,内容包括“河北诸镇世袭,不输朝廷贡赋,不受朝廷征发”。其核心则是节度使的世袭权。
“河北故事”说到底就是河北地域主义。虽然唐玄宗开、天时代,幽州节度使控制的河北地区租赋多以折留方式归本镇支配,很少上交中央,士兵和官吏本土化,已开始显露出地域主义的苗头,但正式确立则是在唐德宗建中之乱之后。河北藩镇拒绝中央染指河北事务,但同时也无心向外扩展和推翻唐中央。在这种利益分割格局之下,河北藩镇与唐王朝达成了一种妥协。
长庆河北复叛之后直至唐灭亡,河北藩镇与唐廷维持了一个长时期的相对和平局面,就是唐王朝放弃了收复河北的努力,不再试图改变“河北故事”的缘故。地域主义是河北藩镇经过长期斗争所取得的成果,但它对河北藩镇来说,是一柄双刃剑,一方面对维持河北的稳定,恢复发展经济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但同时消弭了三镇的斗志,满足于既得利益,缺乏向外扩张之野心和干预乃至控制朝政的欲望。另外,父子相袭和军将拥立的继任方式,使节度使多为幼主和内乱频仍,严重削弱了河北藩镇的力量。
在唐末那强凌弱、大欺小、唯力是视的环境中,河北三镇自顾尚且不暇,遑论争霸天下?沦为了朱全忠和李克用集团的附庸,最后也难免被灭亡的命运。
长期以来,河北藩镇与中央及顺地藩镇之间的对立程度被过度夸大,似乎河北处于一个封闭的环境。唐人杜牧曾称“成德一军,自六十年来,世与昭义为敌,访闻无事之日,村落邻里,不相往来。”陈寅恪先生更进一步指出:“当时大唐帝国版图以内实有截然不同之二分域”。其实仔细推敲,杜牧的说法是有问题的。他根本没有在河北和泽潞(即昭义)生活的经历。这种说法并非来源于他亲身所见所闻,只是道听途说。即使是杜牧在文中也采取了一种较谨慎的态度,使用了“访闻”的措词,这表明他对此说的真实性也是有所保留的。当然,在战争等特殊时期,各藩镇间禁止人员来往也是可能的。

二:河北藩镇的统治特色
在河北藩镇中武职僚佐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世代为将的现象屡见不鲜。但武职僚佐在各藩镇间的迁转也是河北社会流动一个不容忽视的现象。顺地藩镇人士游宦河北,河北人士于顺地藩镇任职的例子并不鲜见。但同顺地藩镇相比,河北藩镇武职僚佐的流动性较弱,他们主要还是于当镇和其他河北藩镇任职。
另外,在河北藩镇统治下,武职僚佐通过正常渠道进入中央朝廷为官的机会较少。同时,唐廷派朝官入河北藩镇任职也是很困难的。因此,除特殊时期外,河北藩镇武职僚佐同顺地藩镇相比,在进入朝廷为官的方式上有很大区别。顺地藩镇主要有朝廷征召、随节度使入朝以及由于入卫等原因而被留在朝中等方式。其中又以征召方式为最多。而三镇武职僚佐进入朝廷为官多是一种非正常的途径。主要为弃帅来奔、主帅推荐和随帅来朝式,征召几无一例。这反映了朝廷意志在河北武职僚佐入朝为官中所发挥的作用不大,这也是与中央对河北藩镇控制最弱相一致的。
自魏晋以来,河北就是世家大族集中之地,全国最著名的大士族山东士族以崔、卢、李、郑为首,合称“四姓”,有时加上王氏称为五姓,其中崔、卢、李都在河北。士族本来具有血缘性和地域性两大特征,是一种地方性的社会力量。自唐初以来,这些本籍士族虽然许多已经外迁,但留在河北的仍有相当数量。除了本籍士族外,还有许多外籍士族。河北藩镇的统治支柱和社会基础是以牙兵为核心的职业军人集团。安史之乱后,以藩镇节度使、军将为代表的职业军人家族,取代传统的世家大族,成为在地方上最有势力和影响的力量。但河北世家大族(包括在籍士族和外籍士族)仍是不可忽视的势力,他们许多于藩镇中任职,参与到了藩镇体制中,许多还放弃了传统的家学门风,完成了由文到武的蜕变。在婚姻方面,基本上仍维持着与高门之间通婚的传统,但已经不那么纯粹。
河北地区的士子仍以科举为仕进正途,与其他地区并无二致。他们为了政治上的较好出路和物质利益,许多人选择在当地任职,许多在科举中第后,又回河北任职。一些仕途不顺的各地士人和官员也到河北谋求发展。士人回流滞留地方,构成了安史之乱后河北地区一道独特的景观。这无疑是隋唐以来“中央化”进程中的一个反动。
大量的文士留居和迁至河北,保存和延续了河北的文化薪火。虽然安史之乱后,由于战乱和政局的动荡以及人才的流失等因素,河北学术文化的发展受到了相当的影响,但在河北藩镇统治下经济一直在发展,文化教育事业也有一定的起色。
五代后唐以后统治阶层中,河北人士占据了相当的比重,皆一倍于其他地区,“河北优势”开始显现。由于独特的地缘因素和历史原因,河北地区在唐王朝的极盛时期唐玄宗时代就已经开始胡化。
安史之乱爆发后,幽州和营州境内的内附少数部落随叛军南下,散居于河北各地,使河北民族关系进一步复杂化。河北成为当时胡化最重的地区。成德镇节度使相继由李宝臣、王武俊和王庭凑三个家族所统治,其中李宝臣为奚族,王武俊为契丹族,王庭凑为回纥,都出身于少数民族。魏博节度使史宪诚、何进滔等人都属于粟特人,罗弘信也很有可能为粟特人。他们手下军将出身少数民族的更是不胜枚举。
民族融合对河北文化的影响极为深远。但当地汉族和内迁少数民族与域外诸民族的影响是相互的。胡风胡俗虽然深切浸染河北当地的文化生活和风习,但中国传统文化的内核即价值观念、伦理观念、社会组织层次等并未发生根本变化。走向融合,走向汉化则是河北诸民族不可避免的共同趋势。

三:河北藩镇的地域特点
在河北藩镇统治下,河北社会风尚也出现了新的特点。除了前面所说的胡化背景下的任侠尚武之风、优崇军士、歧视文士之风之外,另外一个表现是纵横之风的复活。唐后期五代,皇权式微,藩镇林立,在世人看来宛如东周战国之世重现,诸镇宛然诸国,诸镇节度使也以诸侯自居。这种局面为辩士提供了广阔的舞台。这些纵横之士,不拘小节,有宏大的抱负和建功立业的雄心。他们以如簧之舌,穿梭于诸镇,合纵连横,其作用决不可低估。
河北比较有名的辩士有幽州之谭忠、成德周式等。纵横之风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藩镇割据,诸镇与中央或诸镇间混战,催生出辩士这一群体,他们依附于方镇,奔走于四方,在战争中及诸镇嬗代之际,他们尤为活跃。但当天下一同,海内为一,辩士便又销声匿迹,退出历史舞台。
虽然河北藩镇仍是唐王朝统治下的地方行政区域,当地民众接受的也是以儒家为主体的传统教育,但长期的割据统治,河北民众的价值观念与以长安、洛阳为代表的唐中央意识形态产生了很大距离。安史之乱中绝大部分河北士人对叛乱持反对和抵制态度,乱后却接受了叛乱的结果,在安史余党建立的割据政权中任职,对割据现实予以认同,这不能说不是一个很大的变化。元和年间,宰相李绛说成德镇“内则胶固岁深,外则蔓连势广,其将士百姓怀其累代煦妪之恩,不知君臣逆顺之理”。李绛虽然只提及成德,事实上魏博和幽州与此也相差不远,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尤为甚者,安禄山、史思明发动叛乱,几乎倾覆唐室。在唐官方意识形态来看实为十恶不赦的逆臣,但河北人仍对其很尊崇,被奉为地方的英雄。大历八年(773),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为安禄山、史思明父子建立祠堂,谓之“四圣”。穆宗时,中央委派的幽州节度使张弘靖发掘安禄山之墓,结果竟然激起一场变乱。
唐后期日益滋长的夷夏之辨,也无形中增大了唐王朝与河北藩镇之间的心理鸿沟。当时朝野内外对河北人士往往抱有很深的成见。例如,刘栖楚,出身寒微,曾为吏镇州,王承宗甚奇之,荐之于朝,官至京兆尹。由于曾任职河北藩镇这个特殊的背景,在一次奏请中失当而被人讥为“栖楚出河北,大率不读书史,乖于闻识”。在时人眼里,刘栖楚学识上的欠缺并非个别,而是河北社会的普遍反映。河北军士情况更甚,即使在归顺中央后还动辄被视为“反虏”、“河北贼”。《新唐书》卷148《史孝章传》记载,史孝章对其父魏博节度使史宪诚说:“大河之北号富强,然而挺乱取地,天下指河朔若夷狄然。”《史孝章神道碑》文字略有异同,云:“大河之北,地雄兵精。而天下贤士心侮之,目河朔间视犹夷狄。”
总之,安史之乱后,在河北藩镇统治下,原先已经萌生的地域因素最终演化为“河北故事”这种极端的地域主义,与其他地区相比呈现出鲜明的地域特色。

来源:https://buluo.qq.com/p/detail.html?bid=298456&pid=4487056-1459336089

Advertisements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徽标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

This site uses Akismet to reduce spam. Learn how your comment data is proces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