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幽州地区的文化特征

第 32 卷第 4 期 南都学坛(人文社会科学学报) Vol. 32 No. 4 2012 年 7 月
Academic Forum of Nandu( Journal of the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Jul. 2012
收稿日期: 2012 - 04 - 06
作者简介:尤 李( 1981— ),女,四川省成都市人,历史学博士,北京市圆明园管理处馆员,主要从事中国古代史和北方 民族史研究。

唐代幽州地区的文化特征
尤 李 (北京市圆明园管理处,北京 100084)
摘要:唐代河北北部地区位于农耕与游牧文化交界处,是各族群频繁交流之地和东北边防重 镇。这一地区的居民成分相当复杂,胡汉混居,战争频繁,沾染胡化之风。位于这一区域的幽州 镇在东北族群与中原王朝之间起着桥梁和纽带作用,契丹和奚常常通过幽州镇跟唐中央政府打 交道。“情报战”也是两蕃和幽州镇之间特殊的文化交流和互动方式。
关键词:唐朝;河北;幽州;胡化;汉化
中图分类号: K242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2 - 6320( 2012) 04 - 0027 - 05

正文:
唐代的幽州地区( 今北京、天津及河北省北 部)位于河北北部,是一个特殊的地理文化单元, 具有相对独立的区域性社会和文化特征。陈寅恪 先生早就指出河朔地区的胡化问题:唐前期,不少 胡人迁入河北地区是当地沾染胡风的重要原 因[1]( P230 - 234)。“玄宗后半期以蕃将代府兵,为其 武力之中坚,而安史以蕃将之资格,根据河北之 地,施行胡化政策”,于是河北之地转变为一胡化 地域[2]( P309 - 310) 。安史之乱以后,河北藩镇与中央 政府,不仅政治、军事、财政不能统一,社会文化亦 完全不同。谷霁光[3]( P180 - 191) 、吴光华[4]( P227 - 234) 、 马驰[5]( P199 - 213) 、李鸿宾[6]( P120 - 124) 、李松涛[7]等先 生已经分析过:在安史之乱前,幽州在政治、军事、 文化方面已经存在跟唐中央政府分离的倾向。本 文拟单独专门分析作为中原和河北边缘区的幽州 地域的特殊文化风貌。

一、胡汉文化交融之地

在唐代,幽州大都督府或总管府“管幽、易、 平、檀、燕、北燕、营、辽等八州”[8](卷39《地理志二》) 。幽 州卢龙镇在后晋天福二年( 937) 入辽之前,长期 统辖幽、涿、瀛、莫、檀、蓟、平、营、妫等九州。唐穆 宗长庆初,幽州卢龙节度使刘总“累疏求入觐,兼 请分割所理之地,然后归朝。其意欲以幽、涿、营 州为一道,请弘靖理之; 瀛州、漠( 莫) 州为一道, 请卢士玫理之; 平、蓟、妫、檀为一道,请薛平理 之”[8](卷143《刘济传》) 。即中唐时期幽州卢龙节度使 的辖区为: 幽、涿、营、瀛、莫、平、蓟、妫、檀九州。 文献材料中又常称幽州 -卢龙地区为“燕地”、“燕土”,称卢龙镇军队为“燕军”。随着形势变 化,幽州节度使辖区略有变动,但大致不出这个范 围。这也是本文讨论的地理范围。

(一)边防重地

幽州地区居于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的交汇之 地,是各族群频繁交流和东北边防之重地。幽州 城地处河北通往东北的咽喉,是大运河的起点,既 是唐北方军事重镇,又是重要的经济文化中心。 可惜《元和郡县图志》的幽州卷已经散佚。《太平 寰宇记》引《元和郡县图志》云: “蓟城( 幽州城) 南北九里,东西七里,开十门。”[9](卷69《河北道一八》) 《唐六典》曰,河北道“其幽、营、安东,各管羁 縻州。东并于海,南迫于河,西距太行、恒山,北通 渝关、蓟门”。小注曰: “渝关在平州东,蓟门在幽 州北。”[10](卷3《尚书户部》) 其名山有“碣石之山”,小注 曰: “碣石在营州东。”[10](卷3《尚书户部》) 河北道“远夷则 控契丹、奚、靺羯、室韦之贡献焉”[10](卷3《尚书户部》)。这 暗示了河北地区在中原和东北族群交往中的纽带 作用。

幽州地处东北边疆地区,也担负着防御东北 族群入侵的重任。所以唐廷在此地驻重兵。据 《旧唐书·地理志》载,“范阳节度使,临制奚、契 丹,统经略、威武、清夷、静塞、恒阳、北平、高阳、唐 兴、横海等九军”[8](卷38《地理志一》) 。小注曰: “经略 军,在幽州城内,管军三万人,马五千四百匹。威 武军,在檀州城内,管兵万人,马三百匹。清夷军, 在妫州城内,管兵万人,马三百匹。静塞军,在蓟 州城内,管兵万六千人,马五百匹。恒阳军,在恒 州城东,管兵三千五百人。北平军,在定州城西,管兵六千人。高阳军,在易州城内,管兵六千人。 唐兴军,在莫州城内,管兵六千人。横海军,在沧 州城内,管兵六千人。”[8](卷38《地理志一》) 李

白有诗《出自蓟北门行》[11]( P314 - 315) ,其中 描写的“画角悲海月,征衣卷天霜。挥刃斩楼兰, 弯射贤王”反映的是盛唐时候幽州的情况,说明 幽州地区沾染胡化之风,有防御塞外族群的重任。

高适有诗《蓟门五首》,是高适于唐玄宗开元 二十年( 732)冬自蓟北归所著[12]( P6) ,诗中曰: “幽 州多骑射,结发重横行……纷纷猎秋草,相向角弓 鸣。”因此,这五首诗描述的也是盛唐时幽州的 景象。

贾至《燕歌行》曰: “国之重镇惟幽都,东威九夷 北制胡……我唐区夏余十纪,军容武备赫万祀。彤 弓黄钺授元帅,垦耕大漠为内地。”[13](卷19,卷235) 张九龄 也说: “渔阳、平卢,东北重镇,匈奴断臂,山戎扼喉, 节制之权,莫不在此。”[14](卷8《敕幽州节度( 副大使) 张守珪书》) 这 些都说明幽州在防御东北、北方族群方面的重要 作用。

唐玄宗开元二十二年( 734),屈烈跟可突于 被斩之后,《敕宴幽州老人》曰: “林胡翻覆,荐岁 不宁。戎马之乡,良亦艰苦。”[14](卷7) 在唐代的文 献中,常用春秋时的戎狄林胡借指契丹和 奚[14](卷5《开元纪功德颂并序》) 。可突于被杀后,张九龄写 于开元二十三年( 735) 的《开元纪功德颂并序》 曰: “而东夏郡县、北隙山戎,先是四十年,侵轶数 百里……幽鄣未遑以灭烽,边城安得而弛柝? 旷 日持久,兵连祸结,率由事边,是无宁岁。”[14](卷5) 可见,幽州作为边境要塞战争频繁。

易州( 今河北省易县) 地处边境,民风彪悍。 《唐故义武军节度支度营田易定观察处置等使检 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赠太傅上谷郡王张公邓 国夫人谷氏墓志铭并序》曰,谷氏之“考崇义,天 宝末以雄略气,敢从渔阳之师,每建奇功,亟摧北 狄”[15]( P411) 。唐广明中,文林郎、守满城县令、辟 军事衙推王悚撰《开元寺陇西公经幢赞并叙》云: “上谷郡(易州)扼燕赵之中枢,标河山之壮观,俗 惟犷悍,兵本骁雄。苟非正人,孰董斯任? 洎天子 忧边,乃心北眷,爰命陇西公付之是理……由是西 临朔塞,北拒胡尘。或雕斗昼惊,或烽烟□起。虽 军兵示勇,壁垒争雄。而蜂虿难防,犬羊 易扰。”[16](卷7)

幽州当地虽然有儒学,但在时人心目中,尤其是跟中原正统文化的中心长安相比,仍然是“指 河朔若夷狄然”[17](卷148《史孝章传》) 。后晋的史臣对 幽州仍然评论道: “彼幽州者,列九围之一,地方 千里而遥,其民刚强,厥田沃壤。远则慕田光、荆 卿之义,近则染禄山、思明之风。二百余年,自相 崇树,虽朝廷有时命帅,而土人多务逐君。习苦忘 非,尾大不掉,非一朝一夕之故也。”[8](卷180) 后晋 史臣赞曰: “碣石之野,气劲人豪。二百余载,自 相尊高。”[8](卷180)

唐代的河北北部地区屯田数量大,范围广,大 力发展稻田种植,以益军储。燕北宜畜牧,盛产 马、羊等牲畜[18]( P163 - 165) 。但幽州地区战争频繁, 因此民众负担颇重。在唐玄宗开元二十二年 ( 734),张守珪利用契丹内讧杀可突于后,幽州民 众的徭役负担暂时缓解。玄宗《敕宴幽州老人》 曰: “而贼虏自叛,天实诱之。主将致诛,略无遗 噍。实除边患,且减征徭。”[14](卷7) 这一年六月,张 九龄所撰《敕择日告庙》云: “边境为患,莫甚于林 胡。朝廷是虞,几烦于将帅,车徒屡出,刍粟载劳, 使燕赵黎氓,略无宁岁……幽州节度[使]、副大 使张守珪等,乘间电发,表里奋讨。积年逋诛,一 朝翦灭。则东北之祲,便以廓清;河朔之人,差宽 征戍。”[14](卷7) 这些记载均反映了这一历史事实。

(二)胡汉杂居相处

幽州地域居民成分相当复杂,既有汉人,也有 各种胡人。

幽州地区在安史之乱前就有大量胡人居住。 契丹李尽忠叛乱,许多胡人部落寄住在幽州城 内[5]( P199 - 213) 。安禄山还在幽州城北筑雄武城,养 骁勇善战的曳落河八千余人。《安禄山事迹》曰: 天宝十载( 751),“(禄山)日增骄恣。尝以曩时不 拜肃宗之嫌,虑玄宗年高,国中事变,遂包藏祸心, 将生逆节。乃于范阳筑雄武城,外示御寇,内贮兵 器,养同罗及降奚、契丹曳落河( 小注: 蕃人谓健 儿为曳落河) 八千余人为假子,及家童教弓矢者 百余人,以推恩信,厚其所给,皆感恩竭诚,一以当 百。又畜单于、护真大马习战斗者数万匹,牛羊五 万余头”[19](卷上)。《旧唐书 · 安禄山传》也载: “禄山阴有逆谋,于范阳北筑雄武城,外示御寇, 内贮兵器,积谷为保守之计,战马万五千匹,牛羊 称是。”[8](卷200,《安禄山传》) 显然,安禄山亲自统领的 腹心部队就驻扎在幽州城北面的雄武城①。

其实,唐幽州城内也是既有汉人,也有胡人居住。这从安史之乱爆发后的一些史料可以看出一 些蛛丝马迹。据吴光华先生研究,安史之乱末期, 史朝义杀史思明之后,胡人和汉人在幽州发生了 一场流血大斗争,很多胡人被杀,结果是汉人势力 击溃胡人势力[4]( P227 - 234) 。从这场血斗可以推知: 安史之乱前后,幽州城内是胡汉杂居的。

关于此次胡汉血斗,《通鉴·考异》所引《蓟 门纪乱》叙述最详: “时朝义已杀思明,僭位,潜勒 伪左散骑常侍张通儒、户部尚书康孝忠与朝兴衙 将高鞫仁、高如震等谋诛朝兴……城中蕃军家口 尽逾城相继而去。鞫仁令城中,杀胡者皆重赏。 于是羯、胡俱殪,小儿皆掷于空中,以戈承之,高鼻 类胡而滥死者甚众。”[20](卷222) “城中蕃军家口”很 可能于安史之乱前和叛乱期间都住在幽州城内。 前文提及安禄山在幽州城北建雄武城,其中有众 多善战的健儿曳落河,那么,这些胡兵的家属很可 能当时就住在幽州城内,《蓟门纪乱》中的“城中 蕃军家口”就包括了他们。《蓟门纪乱》又曰: “时 鞫仁在城中最尊……朝义以鞫仁为燕京都知兵马 使。”后来,命李怀仙“为御史大夫、范阳节度使”, 李怀仙又杀高鞫仁,“自暮春至夏中,两月间,城 中相攻杀凡四五,死者数千,战斗皆在坊市闾巷 间。但两敌相向,不入人家剽劫一物,盖家家自有 军人之故,又百姓至于妇人小童,皆闲习弓矢,以 此无虞”[20](卷222) 。这说明幽州城内几乎全民皆 兵,受胡化之风沾染之深。

另外,北宋出使辽朝的使者路振的《乘轺录》 描述幽州的情况,说: “城中凡二十六坊,坊有门 楼,大署其额,有罽宾、肃慎、卢龙等坊,并唐时旧 坊名也。”[21]( P48) 从“罽宾”、“肃慎”这些坊名可以 推断:唐幽州城某些坊可能有外来胡人集中居住。 大中十一年( 857) 四月三十日《故幽州大都督府 兵曹参军陈君墓志铭并序》说陈立行“没于府城 之肃慎里”[22]( P2352) 。大中十二年( 858) 五月六日 《唐故朝议大夫前行幽州大都督府录事参军幽州 节度押衙使持节蓟州诸军事守蓟州刺史静塞军营 田等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兼侍御史上柱 国吴郡陆府君故夫人王氏墓志铭并序》称王氏之 夫陆岘于元和九年( 814) “终于肃慎坊之私 第”[22]( P2361 - 2362) 。这二人看起来是汉人,表明中 晚唐时期,肃慎坊有汉人居住。

安禄山从小在蕃部里长大,信奉祆教。他 “潜于诸道商胡兴贩,每岁输异方珍货计百万数。 每商至,则禄山胡服坐重床,烧香列珍宝,令百胡 侍左右,群胡罗拜于下,邀福于天。禄山盛陈牲 牢,诸巫击鼓、歌舞,至暮而散”[19](卷上) 。荣新江 先生把此条材料对照《朝野佥载》所记河南府立德 坊等处祆庙祭祀情形,指出这实为安禄山与胡人祭祀祆神的活动[23](P239 - 240) 。这条记录在安禄山任范 阳、平卢节度使以后,地点当在幽州[24]( P159 - 160) 。 这一祭祀活动可能在幽州胡人经常聚集的某祆祠 或官衙或安禄山的某处私宅[25]( P406) ,具体位置已 不可考。但这至少说明幽州城内有一批粟特人在 活动。

二、胡汉文化沟通的桥梁和纽带

(一)沟通两蕃和中原王朝的媒介

《唐六典》称河北道“远夷则控契丹、奚、靺 羯、室韦之贡献焉”[10](卷3《尚书户部》) ,已经暗示了河 北地区在中原和东北族群的交往中的纽带作用。 无论在安史之乱前还是之后,都是如此。

按新、旧《唐书》的记载,“故事,常以范阳节度使 为押奚、契丹两蕃使”[8](卷199《奚传》)[17](卷219《契丹传》)。黎 虎先生专门提及幽州-卢龙节度使押奚、契丹两蕃 使的情况。押蕃使主要由本道节度使兼领,有自己 的官印、自己的属官(副使、判官、巡官),其职能有: 管理羁縻府州、督军镇抚、怀柔安抚、朝贡管理、接 转贡献、上报蕃情、过所公验管理[26]( P115 - 130) 。他 关注到押蕃使在沟通边疆与中原王朝之间的作 用,但侧重于政治、军事方面的考察。苏航认为: 节度使兼押蕃使,重点监察蕃部,协调蕃部与唐政 府的关系,协调境内诸蕃,更好地利用蕃部武力。 如押蕃使统领蕃部武装的军事职能在幽营地区体 现[27]( P82 - 86) 。他还是重在强调押蕃使的外交、族 群和军事职能。本文的切入点和讨论重点跟黎、 苏不同,但对节度使兼押蕃使在沟通蕃部与王朝 之间的重要作用有一致的看法。

武周时期,契丹李尽忠、孙万荣之乱打破了唐 朝原来的东北防御体系,外围防线安东都护府、营 州都督府不再能起到抵御东北诸族入侵的作用。 唐被迫后撤自己的东北边防,加强幽州的力量,抬 升其地位,使东北防务完全倚仗幽州节度 使[28]( P94 - 130) 。换言之,在安史之乱前,幽州( 范 阳)节度使已经起到了防止“两蕃”入侵的作用。

幽州节度使要辅助中央政府处置东北投降的 契丹、奚,在中间起着重要的沟通和中介作用。如 唐玄宗开元二十三年( 735),幽州节度使张守珪 利用契丹内讧,挑动李过折杀可突于之后,唐玄宗 命李过折 “可与张守珪量事处置契丹部众”[14](卷11《敕契丹知兵马中郎李过折书》) 。

安史之乱后,朝廷也通过幽州节度使封赏契 丹。唐武宗会昌二年( 842),回鹘汗国崩溃之后, “契丹酋屈戍请内附”[17](卷219《契丹传》),“制: ‘契丹 新立王屈戍,可云麾将军、守右武卫将军员外置同 正员。’幽州节度使张仲武上言: ‘屈戍等云,契丹 旧用回鹘印,今恳请闻奏,乞国家赐印。’许之,以‘奉国契丹之印’为文”[8](卷199《契丹传》) 。契丹从回 鹘汗国的属国变成唐朝的藩属,向唐廷请求赐印, 还是通过幽州节度使上奏。

张国刚先生提出:安禄山叛乱后,由于东北边 疆契丹和奚的压力,河朔诸镇为“自安”,有防遏 两蕃的作用,这也是唐廷对其采取“姑息”政策、 藩镇割据长期存在的原因[29]( P135) 。黄永年先生也 注意到幽州镇从唐到五代,在防御和遏制契丹、奚南 下中的积极作用[30](P263 - 291) 。安史之乱后,两蕃和幽 州镇(即卢龙镇)的关系主要还是和平相处。“自至 德之后,藩臣多擅封壤,朝廷优容之,彼务自完,不生 边事,故二蕃亦少为寇。”[8](卷199《奚传》)[17](卷219《契丹传》) 正 如牛僧孺对唐文宗所说: “且范阳国家所赖者,以其 北捍突厥,不令南寇。”[8](卷180《杨志诚传》)

安史之乱后,幽州镇在防御北方回鹘及东北 契丹、奚方面确实起了重要作用。然而历史是复 杂多样的,幽州镇与两蕃并不只是对抗关系,双方 也有沟通、合作。

契丹和奚在唐宪宗元和十一年( 816) 之后 “每岁朝贡不绝,或岁中二三至……每岁朝贡,常 各遣数百人至幽州,则选其酋渠三五十人赴阙,引 见于麟德殿,锡以金帛遣还,余皆驻而馆之,率为 常也”[8](卷199《奚传》)[17](卷219《契丹传》) 。这批住在幽州 的契丹和奚,达几百人,不太可能会无所事事。他 们趁朝贡之机到幽州,除了能直接接触和感受汉 文化外,这也是他们交换农产品、丝帛,或者侦察 和刺探卢龙镇军情和民情的好机会。卢龙镇跟二 蕃一直是战和不定,无论如何,契丹和奚还是把卢 龙镇当成强大的邻藩和对手。因此,每年朝贡之 机,不仅抵达长安的两蕃酋帅能接触汉文化,留在 幽州的契丹和奚也能接触汉文化。

唐文宗大和七年( 833) 三月辛卯,“幽州卢龙 军节度使杨志诚执春衣使边奉鸾、送奚契丹使尹 士恭”[17](卷8《文宗纪》) 。两蕃朝贡时,幽州节度使还临 时委派一位“送奚契丹使”,护送两蕃的使者到长安。 从幽州到长安,首先涉及过太行山的问题。唐中叶 以后,河北藩镇跋扈,河北北部诸州与长安之交通多 取妫、蔚、代州、太原道[31](卷5《河东河北区》,P1368) ,其中居于 妫、幽之间的居庸关是中古太行八陉之最北陉道,为 天下之险[31](卷5《河东河北区》,P1677) 。既然幽州到长安都多 取此道,那幽州节度使委派的“送奚契丹使”护送两 蕃酋豪到长安,也应该经过此道。

(二)幽州镇与两蕃的情报战

幽州镇和契丹、奚之间毕竟是对手,在互相交 流的同时,双方也互相派间谍“潜伏”。“情报战” 也是一种特殊的文化交流和互动方式。

黎虎先生论及押蕃使的职能时,提到押蕃使 须密切注视蕃国动态,并将蕃情及时上报朝廷,以便中央作出决策[26]( P126 - 127) 。但是,对幽州镇来 讲,掌握两蕃的动静固然有及时上报中央,以便朝 廷决策的一面,但最重要的可能还是保护本集团 的利益。“兵贵神速”,在对两蕃的战争中,很难 想象朝廷对千里之外的幽州镇的作战措施能起到 直接、具体的指导作用。而且,中唐以降,幽州镇 相对独立,它刺探到的关于契丹、奚的情报更可能 是留为己用,多数不会上报中央。幽州集团垄断 这些情报,是本利益集团存在的有利条件和基础, 也是可以向朝廷讨价的砝码。

李邕所撰《左羽林大将军臧公神道碑》记载, 开元年间,臧怀亮以羽林大将军兼安东大都护府 都督、摄御史中丞、平卢军节度使、支度营田海运 大使,“往者奚、霫诸蕃之诡信也,西属匈奴,南寇 幽蓟,乘间每钞,无虞亟和”,臧怀亮“以兵数实 多,藉用尤费,轻举则外患不解,大举则内攻更深。 是以传阴符,移间谍,飞言以误其使,重赏以卖其 邻。既伐硕交,且断右臂,所谓以武辟武,以夷攻 夷,虽贾谊计然,晁错策得,无以尚也”[32](卷265) 。 臧怀亮“移间谍,飞言以误其使”,说明他很好地 使用“情报战”;同时“以夷攻夷”,即利用外交手腕 在异族之间纵横捭阖。其中的奚使者八成也是对方 派来的间谍,兼有通使和搜集情报的双重使命。唐 玄宗开元二十二年( 734),张守珪杀契丹军事首领可 突于也利用了间谍刺探的情报[14](卷5) 。

幽州节度使下辖的平卢节度使临近“两蕃” 及东北各族,也刺探这些族群的情报。唐玄宗 《敕平卢(节度)使乌知义书》曰: “委卿重镇,安辑 两蕃,动静须知,节制斯在。”“远加斥候,动静须 知……渤海、黑水,近复归国,亦委卿节度,想所知 之。”[14](卷9) 可见,平卢节度使有专人负责搜集东 北各族的情报。

在回鹘汗国时期,“奚、契丹皆有虏使监护其 国,责以岁遗,且为汉谍。自回鹘啸聚,靡不鸱 张”[33](卷2《幽州纪圣功碑铭》) 。回鹘指使“两蕃”侦察中 原汉地的情况是有传统的。这也是他们接触汉文 化的一个途径。

三、结语

唐代的河北北部地区位于中原王朝和北方游 牧文化交界之处,是唐东北边疆的重镇。居民成 分复杂,既有汉人,又有众多胡人。幽州镇在防御 两蕃入侵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还是东北族群与中 原交往的桥梁和纽带。契丹、奚通过幽州镇跟唐 中央政府联系,或直接跟幽州镇打交道,都是接触 汉文化的途径。在正统汉文化的中心长安看来, 卢龙镇是“胡化”之区域,但在塞外的两蕃看来, 幽州镇无疑是汉文化区。契丹和奚通过幽州接触 汉文化,比通过长安更频繁、更重要。

两蕃与幽州镇的关系不总是和睦、愉悦的,但 双方交流不断,虽然间或有激烈的斗争,但双方相 互依存。因为“两蕃”的强大,对唐东北边疆造成 威胁,使幽州军事集团对唐廷来讲有存在和利用 价值。这也是这一集团赖以生存的基础之一。契丹和奚跟农耕地区交流,又非常需要幽州的资源; 跟唐中央政府打交道,幽州是必须经过的媒介和 中转站。幽州与契丹、奚之间的情报战是特殊的 互动方式。总之,幽州镇与两蕃在竞争中加强了 相互之间的了解。

注释:
①据宿白先生考证,安禄山开始筑雄武城,唐末五代称武州,入辽后改为归化州,即今河北宣化( 《宣化考古三题———宣化古建筑· 宣化城沿革·下八里辽墓群》,《文物》1998 年第 1 期,第 49 - 50 页) 。其他研究有张建设《唐代雄武军考》(《历史地理》第 12 辑,上海人 民出版社1995 年版,第208 - 211 页) 、程存洁《唐代城市史研究初篇》(中华书局2002 年版,第173 - 174 页) 。李鸿宾先生利用传世文献 与新刊布的河北宣化唐墓中雄武军信息比对,认为雄武军城当在幽州之西北的妫州界内( 今河北宣化) 。还推测:最早建立的是雄武城, 其位置即在幽州城之东北蓟州的广汉川,后来雄武城扩大为雄武军,驻地自蓟州东北处迁往幽州西北之妫州境,即今张家口宣化界内。 其位置之所以转变,可能是由“城”到“军”的扩张决定的( 《唐幽州雄武军( 城) 位置再考》,《唐研究》第 16 卷,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0 年 版,第 249 - 260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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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Research on Cultural Features in the Region of Youzhou in the Tang Dynasty
YOU Li ( Yuanmingyuan Administration,Beijing 100084,China)
Abstract: The northern area of Hebei in the Tang Dynasty was a boundary of agricultural and nomadic cultures. Many ethnic groups frequently communicated in this district. Also,Youzhou,located in the zone,was a garrison post of northeastern boundary. Its population composition was very complicated. Many kinds of people lived in the zone,including Han-Chinese and ethnic groups. Wars occurred frequently and people in Youzhou were influenced by ethnic culture. Youzhou acted the role of a bridge and tie between China Proper and northeastern ethnic groups. Khitan and Xi contacted the central government of the Tang through Youzhou. Information war was also a special means of cultural association and mutual communication between these two ethnic countries Liangfan and Youzhou.
Key words: the Tang Dynasty; Hebei; Youzhou; ethnic assimilation; Han-Chinese assimilation

[责任编辑:岳 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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